飞跃蝴蝶
《飞跃蝴蝶》
一
微暗黄的屋内，灯把人们的影子拉得摇曳，杪冬的母亲正在准备晚膳，拿着舀子搅着锅里的汤。
“妈，我想跳舞。”杪冬站在角落，倔强的眼神内透着一丝乞求，小心地询问。
“跳舞？家里都快没钱吃饭了，你还想去学跳舞？你到底在想些什么？”母亲放下手中的舀子，疲惫的眼里尽是责备。
“以前你爸还在的时候，日子还算过得去，你要学跳舞什么的当然可以，但现在，小冬，你也知道，爸爸不在了，我自个儿俩份工，要养我们俩，伙食费，屋租还有你的学费，就够我操心的了，你还想学跳舞？”
杪冬眼里原有的一丝希望闪过，一下就灭了。
他静下来，眼神有点失焦，“可我想跳舞。”
“方老师..他说，我跳得不错，如果中途停下的话，很可惜的..”他话越说越小声，“妈，我真..想跳舞..”
“小冬！”他母亲似乎也在央求他。
“我想跳舞..”他不断地念叨着，说出来的话很轻，却又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坚决，像是开出一朵又一朵洁白的雪莲，却又瞬间枯萎，仿佛在诉说他那遥远的梦想与希望。
看见他这个样子，母亲急了，捂着脸就哭了起来，“家里就这么点钱，都给你去学跳舞了，我们吃什么？怎么活？你要学跳舞是吗？好，好！把钱都拿去吧，不用理我这个老太婆了，让我饿死算了...”
杪冬看向母亲身后的窗台，窗外有棵树，他想起以前，他总爱和爸爸一起到树下乘凉谈天的日子，似乎越来越模糊。
此刻，一阵风吹落了树上几片的落叶，在空无一人的秋天夜里，叶子随风飘起，毫无方向地飘向远方。
他的目光似乎更远，更迷茫。他看见茶几上那张全家福，看着照片上的父亲，眼泪，也快要流下来。
杪冬的父亲，在一个月前过世了。
是个酒后开车的醉汉。据说当时，杪冬的父亲正站在路边绑着新买的鞋子的鞋带，蹲在那里，被那醉汉没头没脑地撞上去了。
祭奠的时候，杪冬没有哭，扶着哭得不成声的母亲，他从头到尾都低着眼睛，一声不吭。
在最后的捡骨仪式时，不知怎的，杪冬的手，甚至全身，不由自主地，竟都在瑟瑟发抖。
仪式结束后，杪冬让母亲回到房里休息，而他走到不远处的游乐场，黄昏的阳光懒懒地照在他身上，他却丝毫感觉不到温暖。
不远处，几个小孩和父亲踢着球玩，欢笑声此起彼落，好不热闹。
杪冬蹲着抱着身子，缩成一团，看着看着，眼前的景象突地模糊了起来，他发现他哭了，呜咽着，唯一想说的话讲了出来，“爸..”
脑海似乎回溯到从前，他看见父亲出事前的那天早晨，看见自己硬要父亲把新鞋穿上，看见父亲穿上自己买给他的鞋子，出了门。
然后，就发生了那场意外。
脑海里对父亲最后的画面，就只是父亲那宽阔的背影，和那句爽朗的再见。
杪冬想，若那天，不是他硬要父亲把鞋穿上，或许父亲就不会，就不会因为鞋带松了而蹲下来绑鞋带，或许就不会，就不会死了。
想到这里，杪冬哭得抽气，清秀的脸上布满泪珠，不知为何，在他的哭声里，还依然听得见他的那声声“爸..”
父亲的死，对杪冬来说，无疑是一大跳不过去的大坑洞，那个时候，夏天正过去，大树上的叶片片续续落下，轻轻地跌在他身旁，而他却心情沉重，心痛得像是要死掉一样。
回过神来，杪冬看见自父亲过世后就变得异常敏感的母亲，他安抚着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背，慢慢地，他母亲停下哭泣，望着他，她憔悴的脸上有着些许内疚，“小冬，我知道跳舞是你的梦想，但，你得知道，梦想这个词，只是有钱人的玩意，你想想，没有钱，你要怎么买下梦想？”
他不说话，只是握紧的手，更加泛白。
那个夜里，杪冬听见扼杀心灵的声音，微不足道地，却足以把他杀死。
* * *
二
呼，呼。
杪冬拼命地向前跑着，穿梭在巷口里的他像是被人追赶着似的，连一秒都不愿停下，跑得起劲。左转右拐，终于到了！杪冬红着脸喘着气，紧紧地看着舞蹈课室里的人们，眼睛随着舞者的动作起伏。
美妙的音乐声和舞者曼妙的舞姿流利如行水般，杪冬痴痴地站着，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梦。
向往的世界离他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让我看最后一次吧。”杪冬心想，“最后一次就好。”
十五分钟后，杪冬及时赶上公车，找了个位置坐下，他一下子打起瞌睡来。
他梦见了第一次看见那间舞蹈课室的时候，梦很美，令他的嘴角不自觉上扬。
犹记得那时，他是被课室里跳舞的人们的整齐划一的美好舞姿给惊呆住了。
他看见那些舞者，在浪漫流畅的音乐的陪衬下，在明亮的课室内跳着那些好看的舞，个个都像个精灵！
那时的他，心中只有一个声音，高喊着：“我想跳舞！”，他无可自拔地爱上了跳舞，想象自己有一天，也能在那明亮，宽敞的课室内和那些精灵一起共舞，他还想，他一定会做得比每个人都好，跳得比每个人都还耀眼，他要跳舞！
或许是现实太残酷，杪冬有时会想，他宁愿一辈子都在那美丽的梦里，不要出来。
梦境，一下子跳到他十三岁生日那天。
当时，杪冬的父亲知道了儿子深深地爱上了舞蹈，于是在杪冬生日当天，父亲把杪冬送到他梦寐以求的那间舞蹈课室，开始了杪冬的舞蹈生涯。
父亲在梦中的笑颜很温暖，杪冬在梦中快乐地笑着，笑着笑着，他的泪，也跟着流了下来。
回到家，见母亲还未回来，杪冬回到房间，换上他白色的舞衣和舞鞋，在房间光滑的木制地板上，他开始跳舞。
没有音乐，没关系，杪冬给自己哼，给自己的舞蹈伴歌，他卖力地跳着，舞着，心如死灰，仿佛这是他最后一次的表演。
“爸，你看，我跳舞呢。”他想起父亲送他这双银色的舞鞋的时候，他开心地立刻穿在脚上，在父亲的面前胡乱跳着舞，父亲也笑了起来，“你啊，傻孩子。”
“跳舞时要专心，小跳记得要灵活，看起来才不会显得笨拙，像这样..”他想起舞蹈室的方老师对他说过的话，想起和舞蹈室里的同伴们开心地笑着跳舞的时候，想起那段醉人的回忆。
杪冬用尽全力地跳着舞，脚痛了没关系，累了也没关系，就让我跳舞吧。
想跳舞，想像蝴蝶那样飞舞。
杪冬不知道在门外，他母亲心酸地站着看他，她最心爱的儿子啊，为什么脸上露出那种受伤的表情，为什么以往跳舞时露出的自信笑容现在被那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痛苦表情代替着，为什么，为什么呢？
她看着他轻盈地舞动着，动作流利优美，贴身的舞蹈服紧紧地包裹住他美好的体态，那双脚，仿佛天生下来就会跳舞一般。
她想起丈夫说过的话，“我们家杪冬，就是个天生的舞者！看，跳得多好啊！”
她看呆了，看得久了，竟然觉得杪冬好像随时会消失一般，轻轻地，在漂浮。
这么舞着，跳着，跃动着，飞着，像个小小的精灵！
杪冬没有发现站在门口的母亲，他径自跳着属于他的舞，“让我跳舞吧，或许下一秒的停下，我会再也无法跳舞。”他这么想着，让他放弃他小心呵护的美梦的原因，也只是因为，他爱他的妈妈，爸爸死了后，他要和妈妈俩个人好好活，不想再看见母亲的情绪崩溃，不想再看见日渐憔悴的母亲为了钱的事而烦恼，他毅然地，决定放弃他的梦，他想要跳舞的梦。
* * *
三
“如果你来这一趟，是要说小冬跳舞的事，那就算了吧。”杪冬的母亲皱着眉心，看着坐在她前面的杪冬的舞蹈启蒙老师————方馨老师，说，“真的不行。”
“为什么？梁太太，杪冬他在跳舞这一方面，的确很有天分啊！若不继续，岂不是浪费了吗？”方老师顿了顿，又继续说，“梁太太，你难道不知道吗？杪冬他，真的很喜欢跳舞。”
她沉思了一会儿，叹息道，“方老师，说实在的，我们家真的负担不起小冬学舞的费用，所以，不好意思，你请回吧。”
方老师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门边，想了想，又转头说，“梁太太，杪冬他是个天生的舞者，我相信，以后，他一定会站上属于他的舞台，大放异彩。身为他的老师，眼看这只千里马把铁蹄装到脚上，却又忍痛把它拔下来，这有多可惜啊！这孩子，你也知道他孝顺，若这是他自己做的决定，我也不能说些什么；身为他的母亲，虽然你没有权力改变他的人生，但，你能改变他的命运啊！不管日子多么难熬，能帮助自己的孩子完成梦想，这不是每一个妈妈所翼望的吗？”
方老师离开了杪冬的家后，杪冬的母亲发呆似的坐着，似乎是那些话吧，不知道是字字都说到她心坎里了还是什么，她竟然有些自责。
良久，她起身走到杪冬房间，打开门，她看见杪冬躺在地上，胸前不知道还抱着些什么，睡着了。
“小冬，起身到床上去睡，冷着了怎么办？”她蹲到他旁边想叫醒他，却在看见他手上抱着的衣服时，愣着了。
杪冬怀中紧紧抱着他的舞蹈服，长长的好看的脚穿着他的舞鞋，是他父亲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她看呆了地看着杪冬，想起去年杪冬生日的那个时候，那时，孩子他爸还在呢，见孩子天天放学后都晚归，忍不住去了一趟学校，想说放学时去接儿子的，却看见儿子一放学就拼了命地跑往另一个方向，跟去后才发现孩子看着舞蹈室双眼发光，已经痴痴地陷入了舞蹈的世界。在杪冬生日那天，他送给儿子一双漂亮的银色舞鞋，希望孩子可以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孩子，想做什么，就去吧。追逐你想要的美梦，跳舞吧！”那是杪冬的父亲说的话，也是一把引领杪冬打开舞蹈大门的钥匙。
想到这里，她流下眼泪，看着杪冬怀里紧紧抓住的舞服，她想起了从前的种种生活片断，那些金黄色的日子。
良久，她帮杪冬盖好被，转身离开他的房间。
第二天，杪冬的母亲决定放学后到学校去接杪冬，走在路上，她手中提着新买的书包，是小冬喜欢的白色，他一定会喜欢的！她开心地想着，步伐也跟着快了起来。
刚到学校，学子们正三五成群从校门走出，她便看见杪冬从校门里快速地跑了出来，笑了笑，她唤，“小..”
杪冬并没有往她这里跑来，而是往另一个方向没命地加速跑去，“..冬？”
她感觉她的心在紧缩，被欺瞒的感觉涌上心头，只愣了一会儿，她便赶紧向前追去。
一阵拐弯奔跑后，杪冬站住了，红红的脸上是方才激烈奔跑的痕迹，他望着舞蹈课室内，漂亮的眼睛是按耐不住的热情。
这时，浪漫流畅的音乐声响起，舞蹈课室内的人们随歌起舞，个个动作利索，神态优雅，杪冬痴痴地望着，目不转睛。
终究还是跑来了啊，杪冬自责着自己，明明昨天才刚决定好不再来的，但一放学，双脚就不知觉地跑来了，想拉都拉不住。
“再一下下就好。”杪冬这么对着自己说，正想继续往课室看的时候，突然，他看到有个人影站在旁边，回头一望，是妈妈！
惊惶的杪冬呆愣在地，不知所措地望着他的母亲，“妈？”
杪冬的妈妈，她失了魂般地盯着杪冬看，杪冬有些害怕，声音发着抖，“妈..”
杪冬和母亲对持了一会儿，杪冬的母亲垂着眼睛，走了。
地上，那崭新的书包躺着，风吹过的时候，好像有股爱的味道飘开来，像杪冬母亲的爱一样，那么挫败，那么深。
* * *
四
杪冬的身影一直闯入她的脑海中。
看见孩子痴痴地看着舞蹈室里的人们，大眼睛紧紧地跟随着那些舞者的脚步跃动的时候，她心好酸，是谁阻扰了这孩子美好的梦呢？那想跳舞的，小小的高高的梦。是自私的自己吗?
她陷入沉思。
杪冬站在家门前，紧张地来回走着，心里正斟酌该怎么向妈妈解释刚才的事。
“到家了怎么还不进来？”母亲的声音传来，杪冬一惊，抬起眼，便看见站在门旁的妈妈，“我..”
不等杪冬说完，她转身就往屋里走，杪冬急了，跑到她面前，“妈，对不起，我下次再也不会这样了。”
看着孩子真诚的焦急着的脸，她更觉得自己自私了，心中有个地方涨涨的，“杪冬啊，回去上课吧。”
“嗯？”大眼睛疑惑着挑眉，“什么？”
她微笑，“我刚才想清楚了，你还是回方老师那，上课去吧。”把话说出来后，她竟然觉得心情如此舒坦，看着杪冬的脸，她握住他的手，“你爸爸也会同意的，他一直都希望你可以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跳舞也是。”
杪冬还没反应过来，直勾勾地看着母亲温柔的笑眼，“那，钱..钱怎么办？”他担心家里的经济或许会负担不起。
“你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妈会想办法的，至少在你学成之前，妈还有私房钱啊。”她向杪冬眨了眨眼，“没问题的，嗯？”
杪冬看着她，压抑许久的情绪像是满顶了的咖啡，慢慢地溢出来，“妈！”他扑进她怀里，哭得一塌糊涂，“妈..谢谢你..”
她叹了一口气，“小冬，要好好学，知道吗？妈妈等着你上舞台呢，不要让妈妈失望，好吗？”
在她怀里的杪冬早已感动得抽鼻子了，“呜..知道了..妈，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傻孩子。”这么说着，她觉得心里面有个地方被填得满满的，暖暖的软软的，令她不自觉笑了出来，她想，这就是幸福吧？
杪冬的母亲看着报纸，圈起可能获得工作的机会，突地，她被地上那个白色的书包吸引住了，走过去拾起，她突然想起丈夫，“孩子的爸，或许往后的日子会很难熬，但我想，我一定会挺过去的，你未能帮小冬完成的梦，我会帮你完成，而且我相信，你一定会在天上保佑我们母子俩的，对不对？”她笑了笑，把书包拿去收好。
不久后，杪冬又再次回到那间明亮的教室里，灵舞舞蹈课室。
他比以前更快乐了，跳舞时总是咯咯地笑个不停，整间练舞室里，总是充斥着他那好听的笑声。
趁着休息时间，杪冬翻出皮夹里的全家福，用力地对着笑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收好，放回皮夹里。
跳舞的时候，杪冬总是想起以前和父亲一起说话的时候。
那是个冬夜，父亲问，“你有梦想吗，杪冬？”
那时，他记得自己傻傻地回应着父亲的提问，“嗯，跳舞啊！像这样。” 他在原地转了几个圈，伸出手环住自己，细细的好看的双脚在跳着，踏着，在寒冷的冬夜里，他快乐地舞着，像只飞鸟一样快活。
无论想起多少次，在杪冬的心里，那晚的回忆，永远都不会退色，只要想起那个时候，不管多么疲惫，杪冬都会精神起来，力量也好像充满着整个身体。
明媚的春天即将到来，看着窗外被蝴蝶围绕着的紫琼花时，方老师总会想起杪冬脸上那颗浅褐色的泪痣，还有他在跳舞时总是微笑着的脸庞，那颗泪痣随着眼睛弯起，自信的神采飞上了他的眉眼，多好看的一个孩子啊！杪冬杪冬，呵，还真是个适合他的名字啊，冬末的时候，迎来的，是春天的喜悦吧？
那孩子的未来，也一定很美好，仅仅是因为，杪冬像一只掌管风向的蝴蝶，不管风多大，多强，都始终拉不住他那颗想飞翔的心。
《飞跃蝴蝶》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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